現在是時間下午五點半，你正在關掉最後一個對話視窗，心裡開始盤算著今天這個快樂的週五晚上，到底該跟另一半去吃心心念念的麻辣鍋，還是吃巷口新開的燒烤店，而周圍的工程師們也跟你有著一樣的快樂情緒，辦公室的空氣已經瀰漫著一種名為「放假」的氛圍。

突然，辦公室的大門被猛然推開。沒錯，現正登場的正是你老闆。他以腳步輕快、滿面春風、眼裡閃爍著興奮光芒的型態朝著你大步走來。你想起上次看到他這個樣子的時候，就接著迎來了兩週的連續加班，不禁感到一陣緊繃，但還是決定帶著一抹職業性的微笑，看著朝你走來的老闆。

老闆像一陣風似的瞬間移動到你的身邊，興奮地拍了拍你的肩膀，把手機湊到你眼前，用一種分享國家機密的音量小聲的對你說：「欸，我剛剛刷抖音看到這個，我想到一個超讚的想法！現在 AI 這麼夯，我們可以做一個自己的 ChatGPT ，打造一個公司專屬的『超級 AI 大腦』！用我們所有的內部資料去訓練它，以後不管是寫文案、做客服、還是分析數據，都讓 AI 來做，這樣我們就能裁掉一半的人力了！」

你看著老闆興致勃勃的臉，嘴上職業性本能地回答：「哇！老闆！這個的確聽起來滿酷的欸！」，但是你的大腦 CPU 已經瞬間運轉到 100%，對這個靈光一閃的需求有無數個疑問不斷的彈射出來：

• 超級AI大腦？是指串接 OpenAI 的 API，還是自己從頭訓練一個大型語言模型？
• 用「所有」內部資料？這些資料散落在各個部門的 Excel 和硬碟裡完完全全沒有經過整理，真的確定可以訓練 AI 嗎？
• 可以「裁掉一半的人力」？難怪要講這麼小聲，這句話要是被隔壁的同事聽到還得了….
• 如果是要自己訓練，我們有演算法工程師嗎？是不是還要採購 GPU 相關的設備，天啊，這些我完全不懂，我等一下要趕快確認一下…

這個「靈光一閃」，究竟是會成為照亮公司未來的神光，還是引你走向連續三個月加班、最終在黎明時分懷疑人生的地獄鬼火？在你決定微笑著點頭說：「好的老闆，我馬上去辦」之前，我們得先學會如何保持微笑，但冷靜地為這個熱騰騰、香噴噴的「點子」，進行一次專業、徹底的檢查。

症狀診斷

如果你常常因為一個老闆的突如其來的 IDEA 而陷入專案坑中，我會診斷你確診為「未經評估的點子高熱症」。

這個症狀的根本病因，是因為老闆太容易把「熱情」當成了有「可行性」，而我們太容易把「靈感」直接當「指令」。

一個專案要開始執行前，一定需要做像是商業分析、機會評估之類相關的「可行性分析」。這份分析報告的目的，可從來都不是為了打擊老闆的熱情，或證明他有多麼天馬行空。恰恰相反，這份報告是為了保護他的熱情、保護公司的資源、也保護你和團隊的肝，不要隨隨便便就投入到一場完全根本不知道為什麼而開始，或是其實一開始就知道註定會失敗的戰役中。

如果我們跳過這一步，直接點頭答應開始投入資源執行，那麽這樣就像連對方身家背景都不知道就決定閃婚一樣，未來極有可能引發其他多重致命的併發症：

• 資源黑洞併發症： 投入大量人力、物力後，才發現原來方向錯誤、決定錯誤，但已經投入的沉沒成本會讓大部分的人都不敢喊停。
• 團隊過勞心肌炎： 團隊成員在模糊不清的目標下反覆修改、徒勞無功，最終熱情燃盡，士氣低落。
• 機會成本急性衰竭： 因為把資源錯投在這個專案上，導致公司錯過了其他真正能賺錢、更有價值的機會。
• PM 信任度破產： 當專案做到一半，老闆自己都忘了當初為何而做，他不會怪自己的靈光一閃，只會質疑你為何沒有在一開始就提出專業的評估，告訴他這樣做有風險！

臨床案例

金流在各種任何有買、賣組成交易循環的市場裡，基本是佔據很重要的角色，而如果當你使用的是第三方金流，當然就要支付對方一定的手續費用，而手續費的 % 數高低有很多影響因素，如果當公司到一定的營業額，這個手續費在財報上面看起來就會非常可觀。

於是上層就提出了一些想法：「你看，我們每個月光是付給這些金流公司的手續費，一年下來就不少錢太驚人了，像我們自己養了這麼多工程師，是不是可以自己做金流？把這筆錢省下來，不就等於直接變成我們的利潤了嗎？而且也可以向這些第三方一樣，自己放出去給其他人接，這樣就還可以賺錢了！」

上層的需求非常合理，畢竟能省錢的事情誰不做呢？但是這件事情表面看起來省錢，背後不知道需要付出多少成本。如果在當下直接說「這太難了」，肯定很容易被當成沒有解決問題的意願。所以當下我做的是：請求給予時間做評估。

而在評估的時間裡，我主要做了 3 件事情。

1. 了解現有金流商的整體流程：正向流程我們可能都特別熟悉，但是真正隱藏的風險可能是在負向流程中，比如我們怎麼跟對方對帳？遇到盜刷對方怎麼處理？為什麼撥款流程需要有這樣的等待期？
2. 調查第三方金流商的真實存在的價值：到底憑什麼第三方金流可以跟我們收這些手續費？是因為他們需要多處理哪些非流程上、檯面上看不到的事情？比如金流商需要處理反洗錢的話需要做哪些措施？防盜刷機制又是怎麼做的？跟各種銀行、超商、信用卡公司的串接是怎麼運作的？
3. 評估自己做的成本：如果我們自己做會有多少的開發成本（人力與時間），事後上線以後可能的維運成本、要做第三方金流需要通過的認證相關費用（顧問費、認證費、維持費）、還有跟各間第一手金流的串接成本（需要業務跟金流談判利潤、需要技術整合各種迥異的金流 API）

最終，這個「靈光一閃」的專案，被收斂轉化成另一個對現況的公司規模來說更務實、更有價值的任務：「研究是否有其他金流服務商能提供更優惠的費率，或與現有廠商談判降低手續費的可能性。」

處方籤

下次再遇到這樣的情況，在你衝動地回答「好的，老闆！」之前，請先在心中或筆記本上，用這份「快速問診清單」幫自己過濾一遍：

• 為誰治病？
  這個點子主要想解決「誰」的「什麼」具體問題？
• 能換得什麼？
  這個點子跟公司今年的核心戰略目標（例如：提升營收、降低成本、拓展新市場）有什麼直接的、可衡量的關聯？
• 要投入多少？
  憑直覺，這件事需要投入的資源規模大概是「一個人幾天」、「一個團隊幾週」，還是「一個部門一整季」的等級？需要誠實地評估，不需要到一分一毫超級精準，但要有一個數量級的概念。
• 時機對嗎？
  我們現在有能力、有資源做這件事嗎？市場準備好了嗎？它會不會跟其他更重要、更緊急的專案打架？誠實評估機會成本，現在投入做這件事，意味著要放棄做哪件事？例如：為了自建金流，我們可能要暫停開發能提升客戶體驗的新功能。
• 最糟的副作用？
  如果這個點子最後失敗了，我們最大的損失是什麼？是錢？是幾個月的時間？還是團隊的士氣？

這五個問題，就是你保護自己和團隊的第一道防線。

B 計畫

好，我們來談談那個最令人胃痛的「但是」。

就算你的分析報告做得完美無缺，數據鐵證如山，但是，老闆在看完後沉思了 5 分鐘，然後抬起頭，眼中閃爍著一種名為「雖千萬人吾往矣」的悲壯光芒看著你，鄭重地說：「我懂了。但我還是覺得我們應該試試看！」

此刻，我想請你先壓下想要急著去更新你的履歷心，因為你的任務還沒結束 :D

一個專業 PM 的價值，不僅在於能指出哪裡有坑，更在於當老闆堅持要往下跳時，你能優雅地遞給他一頂安全帽和一條最堅固的繩索。

這時候，你的角色就需要從「專案評估」轉換為「風險控管」，而最一開始的「可行性評估」，就要轉為「最小可行性實驗」。

以下是建議的溝通策略：

1. 表示理解與支持：「老闆，我完全理解你會想要這麼做的原因與決心。」（ps. 選填，可以自行斟酌有沒有辦法說出口。）
2. 提出 MVP 版本：「這樣的話我會想建議，與其我們一開始就投入 X 的時間、 Y 個工程師去打造一個完整的金流系統，不如我們先用 1 個月的時間，只做一件事：『只串接一家銀行的信用卡API』。我們先不碰複雜的退款、也不處理其他支付方式。我們的目標，只是為了驗證『我們團隊是否有能力處理最基礎的金流串接與資安問題』。」
3. 設定停損點：「同時，我們也一起訂下一個『停損點』。例如，如果這個第一階段的實驗，所花費的時間或資源，超過我們預期的 50%，或者我們發現在資安上有無法解決的疑慮，我們就同意，先暫停這個專案，重新評估。您覺得如何？」

這樣做，你就有機會將一場可能耗資千萬堵上身家的豪賭，變成一場成本可控的小型科學實驗。如果實驗成功，老闆的遠見得以證明，你則是成功落實的功臣之一。如果實驗失敗，你則用最小的代價，保護了公司免於一場更大的災難，同樣展現了你的專業價值。

如果最後老闆還是決定要幹票大的，這時候你再來考慮是決定要跟著老闆一起瘋狂，還是積極準備更新履歷都還不遲（誤）。

最後的醫囑

所以，下次當老闆的眼中再次閃爍著「靈光」時，先別急著吞下胃藥，而是先拿出你的「診斷工具」，你的工作不是只有說「不」，而是要去思考「還可以如何才能更聰明地去完成、去執行？」

無論你是用快速問診清單來做一次相對全面的「可行性分析」，還是用「最小 MVP 」來進行一次低風險的臨床試驗，你的角色始終如一：成為那個在充滿熱情的房間裡，最冷靜、最專業的醫師。